一点点
  秦立民停好车,利索地拿出贺莱的行李箱,领着她进航站楼。
  时下太阳已全然落下,天空是静谧的蓝,人与物俱成剪影,途径的车灯接连打过,而落地窗相隔的楼内则分外明亮宽敞。
  秦立民停下脚步看了眼手机,打量着指示牌。
  当贺莱方才沾染的冷意散去了些许,他就目的明确地领着她往一个方向行去。
  途径的商铺琳琅满目,贺莱目光却始终向着前方,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值机大厅里的身影。
  大厅高悬的穹顶下,干净明亮,变换的电子屏前,人来人往流动之中,贺钧伫立原地。
  他套着黑色羊毛大衣,里边穿的是比外头的天色还要暗的深蓝色夹克,浅碳灰色长裤裤管里的双腿修长而有力。
  在满是臃肿羽绒服的人群里,尤为显眼。
  望见了她,俊朗的面容上就立刻浮现笑意,向他们走来。
  贺莱无法不留意他身旁的人,那是已经四个多月没见的韩医生。
  依旧是披着富有弹性和光泽的卷发,她脸上的妆容很淡,却不减美丽,穿着收腰的灰色羊毛大衣,曲线玲珑,脚下踩着哑光的皮靴,浑身散发着优雅女人味。
  她与舅舅并行而来,任谁看着,都很登对。
  这短短的几秒,贺莱平白生出了胆怯,莫名其妙,不知缘自何处。
  秦立民比她要自然热情得多,远远地就开始挥手,推着行李招呼着她一起快步走近。
  “贺总!韩医生。”
  贺钧:“路上还顺利吗?”
  秦立民笑着:“顺利,就是稍微有点堵车。”
  贺钧颔首,目光随之落在矮个儿女孩身上,拍了拍她的头:“莱莱,叫人。”
  “韩医……姐姐。”贺莱乖乖笑着打招呼。
  “哈哈上班后好久没听人喊我姐姐了,叫阿姨就成。”韩明悦笑地更真心些,打量着女孩又惊喜地瞥向身侧的男人,明明是夸贺莱的话,却是对着贺钧说的:“这么久没见,莱莱变漂亮了!”
  “再胖点就好了。”贺钧回答着韩明悦,手上牵起贺莱,注意到她小手凉凉的,再一摸那脖子脸蛋也全是一个温度,眉头微微拢起:“车里没开空调?”
  秦立明赶紧解释:“开了的,可能是下来被风吹到了,是我粗心,忘了给莱莱系帽子了。”
  贺钧没回答他,问贺莱:“冷么?”
  贺莱其实没感觉到冷,却还是点了点头,就见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囫囵往她身上一裹。
  带着舅舅体温的大衣兜头罩下,残存的暖意烘着她,熟悉的气息像一座无形的堡垒,令她内心逐渐安定了下来,抬了抬脚面,终于肯跟贺钧说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太大了都拖地了。”
  “没事,到酒店再洗。”
  简单说了两句话,一行四人办了手续,时间卡地正好,不需要再在休息室停留,直接上了廊桥登机。
  贺莱眼见着秦立民往机舱深处走去,满脸疑惑地看向舅舅:“他不和我们坐一起吗?”
  前方已经入座的韩明悦从椅背侧面探回头,眉眼弯弯地笑着:“等你舅舅再多开几个公司,小秦就能跟我们一起做公务舱了。”
  她戏谑地望向贺莱身侧的男人:“是不是?”
  贺莱似懂非懂地消化着她的话,余光打量着舅舅,只见他似笑非笑地回望着韩医生:“多谢鞭策。”
  引得女人笑得更开心。
  此时此刻,贺莱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和答案,已经不再是这次交谈的主题了。
  她不再追问,往柔软的椅子里靠了靠,空落落的,有点想念十月。
  贺莱身上还盖着那件对她来说尤为宽大厚重的黑色大衣,机舱里的温度不再寒冷,她变得难以体会外套的温暖,唯余沉重压抑的感觉。
  后面韩明悦想起来跟她解释说公务舱已经满员了,贺钧不至于让别人加班还出不起几千块的机票钱。舅舅还给她讲经济舱和公务舱的区别,贺莱安静听着,思绪却抽离了似的。
  她望着舷窗外城市的夜景,升空时颠簸地很明显,她紧紧握着扶手,手心沁满了汗,她还以为是热的,但身侧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住了她的,她就没再沁汗了,终于扭头看向舅舅。
  对方只看到了她的紧张,就只安抚着她的紧张:“很安全,舅舅陪着你呢,别怕。”
  她咽下那些自己尚不能完全弄懂的苦闷,像平时一样对他漏齿笑:“我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那以后呢?
  以后他会永远陪着自己吗?
  没等再纠结,先侵袭而来的是睡意。
  负责这边的空姐刚要蹲下服务,就见乘客摆了摆手。
  其实她可以低声询问的,不会打扰到他睡着的外甥女。
  比起男人手腕的纵横四海,更吸引她的是对方赏心悦目的外貌。
  上班这么累,还想和帅哥说话解压一下呢,空姐遗憾地越过了他们。
  贺莱一觉睡到了飞机即将落地,宣城就在岳东省的邻省,只飞了不到两个小时。
  喉咙发干,眼睛却很亮,看向舅舅要喝他桌上的水。
  贺钧摸了摸瓷杯,还温热着,没跟空乘要,直接将自己水杯递给刚睡醒的女孩。
  贺莱小口啜饮着,尽力滋润着嗓子。
  韩明悦注意力一直在贺钧身上,目光在两人共用的杯子上停留了一瞬,面上笑着问贺莱:“马上去滑雪了,莱莱兴奋吗?”
  贺莱抬起眼帘,迟钝地想到,舅舅跟韩医生已经亲近到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世吗?
  她确实应该兴奋,她长在叁里山,那里终年绿意盎然,这么多年来,只有两次天气异常,零星落下来就已经化了很多的小雪。
  她迟迟没回答,黑亮的眸子看着女人的笑脸逐渐变得尴尬。
  “怎么不说话?”身侧舅舅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嗓子疼。”贺莱蹙着细眉,拉下舅舅的手将茶杯塞给他,自己往舷窗那侧一卧,又闭上了眼睛。
  韩明悦抢在贺钧之前,伸手摸了摸他外甥女的额头,体温很正常。
  “没发烧啊,是不是机上太干燥了。”她说话很温柔。
  贺莱却不喜欢,也不想回答,任性地窝在自己的角落里,借着嗓子疼来名正言顺享受这可以“不懂事”时刻。
  “很难受吗?”舅舅把手垫在了她的脑袋与冷硬的靠椅壁之间。
  贺莱有点想哭,只能强忍着,垂着眼睫,顺从地扎进了舅舅的肩膀处,细如蚊呐地回答:“一点点。”
  她有一点点的任性,有一点点的霸道还有一点点的贪婪。
  不过她会努力克服的,
  舅舅对她已经足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