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gato(二)
  午餐摆在花园旁的玻璃房里。勃艮第炖牛肉、洋葱汤、油封鸭腿、柠檬挞,还有干邑。
  Marguerite给棠韫和倒了半杯酒:“尝尝就好。”
  “谢谢。”棠韫和坐下,发现棠绛宜自然而然地坐在她旁边,离得很近,几乎紧贴着她。
  “看了Laurent的房间?”Marguerite坐下,展开餐巾。
  “嗯。”棠韫和切牛肉,偷偷看了棠绛宜一眼。
  “是不是看到他小时候的日记了?”Marguerite笑,“Lettie,你眼睛红了。”
  棠韫和愣住,下意识地摸眼睛。
  “没事,”Marguerite说,“我知道看到那些日记会难过。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哭了。”
  棠韫和下意识再次看向棠绛宜,他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她们。
  “Laurent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她给棠韫和盛了一碗汤,“每次回来都要吃。”
  “我以为他喜欢吃甜的。”棠韫和接过碗。
  “那是后来。”Marguerite笑,“小时候他不吃甜食,说太腻。”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Marguerite看了棠绛宜一眼,笑意更深:“大概……九岁?”
  棠韫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棠绛宜。
  他也看着她:“因为有人喜欢吃。”
  吃完饭,Marguerite提议去花园散步。
  花园不大,种了些玫瑰和薰衣草,还有一棵老枫树。棠绛宜接了个电话去书房,Marguerite带着棠韫和在花园里走。
  “Laurent跟我说了你们的事。”Marguerite弯腰剪下一朵玫瑰。
  棠韫和的心跳倏然加快,小声问道:“说了什么?”
  “说你对他很重要。”Marguerite把玫瑰递给她。
  Marguerite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来,陪我坐一会儿。”
  棠韫和接过花,坐下来,手有点不安地放在膝盖上。
  “别紧张。”Marguerite握住她的手,“我不会问你们的事,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您……”棠韫和咬了咬唇,“您不反对吗?”
  “为什么要反对?”Marguerite转头看着她,“你们相爱,这就够了。”
  棠韫和没说话。
  “我知道这不容易。”Marguerite说,“尤其在你们那个家族。但Lettie,如果你问我的建议——”
  她停顿了一下。
  “爱他,但也要爱自己。”
  棠韫和抬头看她,握紧手里的玫瑰。
  “Lettie,Laurent跟你说过他九岁之前的事吗?”
  棠韫和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我跟你讲讲。”Marguerite看着枫树,“我和他父亲是在大学认识的……”
  Marguerite开始讲他们的故事——叁年恋爱、意外怀孕、棠家不接受、哥哥出生、父亲回上海娶了妈妈。
  棠韫和想起妈妈——那个永远优雅、永远冷漠的女人。她突然理解了慕云为什么那么防备棠绛宜,因为棠绛宜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婚姻的羞辱。
  “你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样吗?”
  棠韫和摇头,好奇地看向她。
  “很安静,很乖,从来不哭。”Marguerite的声音变得很轻,“四五岁的小孩,已经知道哭没有用了。”
  “为什么?”
  “因为他父亲一年只能来一两次,每次待不到一周。”Marguerite说,“他很早就明白,撒娇、哭闹,这些都没用。”
  棠韫和喉咙发紧。
  “八岁那年,他父亲结婚了。”Marguerite继续说,“娶了你母亲。Laurent知道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他哭了吗?”
  “不知道。”Marguerite摇摇头,继续讲:“我敲门,他说他很好,让我别担心。”
  她停顿片刻。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太说话了,所有情绪都藏起来。”Marguerite看着棠韫和,眼眶有点红,“我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他在自我保护。”
  棠韫和想起棠绛宜那些永远温和有礼的表现,那些永远完美得体的外壳。
  “然后呢?”
  “然后他九岁那年,棠家让他回上海。”Marguerite叹了口气,“他想去,想证明自己。我拦不住。”
  “在上海……很难吧?”
  “嗯。”Marguerite点头,“私生子,混血,母亲是外国人。什么标签都有。”
  “但他……”
  “但他很聪明,学会了怎么生存。”Marguerite说,“学会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学会了怎么让别人觉得他无害,学会了怎么赢。”
  棠韫和想起少年时期的棠绛宜——那个冷漠的、沉默的少年。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是被迫学会的。
  “17岁那年,棠家突然决定把他送到多伦多。”Marguerite说,“表面上是培养他,实际上……”
  “是什么?”
  “是保护他。”Marguerite看着她,“那年你们家族的内斗很激烈,你爷爷担心他出事。”
  棠韫和愣住,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Laurent知道吗?”
  “知道。”Marguerite笑了,“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从不说破。”
  “Lettie,你知道为什么你爷爷选他吗?”
  棠韫和摇头。
  “因为Laurent是个很优秀的棋手,”Marguerite说,“九岁回上海,所有人都在算计他,他也学会了算计别人。但他算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有耐心。”
  风吹过,薰衣草的香味更浓了。
  “Lettie,”Marguerite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那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在乎你吗?”
  棠韫和又摇了摇头,握紧手里的玫瑰,花刺扎进手心,有点疼。
  “因为你是他唯一不需要算计的人。”Marguerite说,“在棠家,所有关系都是交换。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甚至夫妻,都是。但你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
  “你是他唯一在乎的人。”
  棠韫和眼眶有点热。
  “Lettie,Laurent回上海之后会很辛苦。”Marguerite说,“你们家族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他要面对的不只是商业竞争,还有人性里最丑陋的东西。”
  棠韫和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那就照顾好自己。”Marguerite握住她的手,“这样他才能安心做他要做的事。”
  她说完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吧,我们回去看看他的电话打完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