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化干戈
  次日早朝前,姜媪为英浮整理朝服,手指在他领口微微一顿。她没有松开,反而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英浮低下头,下颌搁在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怎么了?”他问。
  “只是……舍不得你走。”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衣襟间传来。
  “下了朝我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如今你日日守着我,我反而更不安了。”她抬起脸望向他的眼睛——那目光里藏着不安,透着依赖,还有些他看不分明的情绪。
  英浮没有追问。他俯身靠近,双唇贴近她耳畔,将声音压得极低:“听话,留在院里等我,别出门。英宫不比青阳,王后出身显赫,连陛下都要容让叁分。”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垂:“乖乖等我回来……好好吃你。”最后几个字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印在她耳际。
  姜媪耳根泛红,伸手推了推他:“你现在越发会欺负人了。”
  英浮笑了。他直起身,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托起她的下颌:“等我。”
  “好。”
  他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转身走向门外。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渐渐远去。姜媪倚在门边,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许久,才缓缓合上门。
  叶雯端着热水进来。她是姜媪从青阳带来的侍女,十年前被赵嬷嬷从御膳房救下,无父无姓,连自己原本叫什么都不知道。赵嬷嬷为她取名“叶雯”,说“雯”是斑斓的云彩,盼她将来能飘到高处看一看。她未曾飘向高处,却随姜媪飘到了英国。十岁的小丫头瘦如细竹,手脚却格外伶俐。她将水盆放好,拧了帕子递给姜媪。
  “姜姐姐,殿下对您这般情深,身边又无旁人,您何必此时急着要孩子?连小邦子都说,您如今还需仔细调养身子。”小邦子便是当年在青阳太医院为姜媪指路的小太监,如今也在英国太医院当差,专司煎药熬汤,日子反倒比从前体面不少。
  姜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声音平静:“我何尝不知。”
  叶雯立在她身后为她理着发。铜镜中映出两张面容:一张是姜媪的,眉眼低垂,看不出心绪;另一张是叶雯的,唇瓣微启又合,忍了半晌,终究没能忍住:
  “殿下……不打算娶您做正妃么?”
  姜媪没有答话。她只对着铜镜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令人恍惚。叶雯看不懂,却记在了心里。
  英浮在英国无根无基,若想在朝堂立足,联姻是最快的路。英国世家大族手握权财人马,正需一位女婿在御前代言;英浮则需要一位岳父,替他挡住朝堂的明枪暗箭。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更何况又会有哪位皇子王爷,会娶一名宫女为正妻?姜媪从未奢求。她只愿能有一个和英浮相同血脉的孩子。
  姜媪听英浮的话,乖乖呆在院中,不出门生事,事却寻上门来。青阳熙派人传话,请她过去一叙。
  传话的宫女立在门外,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无商量之意。姜媪心下一沉。她对这位公主又恨又惧——当年在御花园,青阳熙命她趴在地上给九公主当马骑,整整一个下午,又逼她从御花园爬回质子院。那些屈辱如刀刻骨,过去多年,仍在隐隐作痛。可此地已非青阳皇宫。她不再是任人欺辱的小宫女,青阳熙也不再是说一不二的公主。如今一位是和亲的太子妃,一位是皇子殿下的院中人。身份虽易,心底那根刺却从未拔出。姜媪攥了攥袖口,深吸一口气:
  “走吧。”
  太子大婚在即,整座英宫笼罩于一片忙碌之中。宫人穿梭往来,手捧红绸、喜烛、礼单,脸上挂着例行公事的笑容。青阳熙住在东面最宽敞的偏殿,门前立着两名从青阳带来的宫女,腰背挺直,一眼便与英宫之人不同。
  姜媪走进殿内时,青阳熙正临窗而坐,望着窗外日光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脸,目光落在姜媪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微扬,并未言语。
  姜媪跪下行礼:“拜见公主。”
  青阳熙未唤她起身,只缓缓饮了口茶,方道:“你倒是将养好了。本宫原以为……你活不下来。”
  姜媪跪着,沉默不语。
  青阳熙放下茶盏,靠向椅背,目光扫过姜媪的脸,如同审视一件旧物:“当年的事,你还恨本宫么?”
  姜媪抬头迎上她的视线:“奴婢不敢。”
  “不敢。”青阳熙轻笑一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是不敢,还是不愿?”
  姜媪仍未应答。殿内静了片刻。青阳熙起身走至窗边,背对着她。
  “本宫也不怕你恨。”她说,“若换作本宫是你,也会恨。可恨有用么?你恨本宫,本宫仍是公主;你恨本宫,本宫仍要嫁与太子;你恨本宫,你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转过身,看向姜媪。
  “所以,本宫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青阳熙转过身,看向姜媪。她背对着窗,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面。
  “本宫要你在后宫站稳脚跟。你站稳了,英浮才能站得更稳。英浮站稳了,本宫在朝堂上才有人。本宫有人,太子才不敢轻视本宫。太子不敢轻视,本宫在这宫里——才能活下去。”
  她走回来,在姜媪面前站定,微微俯身。
  “你以为本宫愿意嫁来英国?在青阳,本宫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公主。在这里,本宫什么都不是。太子有太子的心思,王后有王后的算盘,朝堂上那些人更是各怀鬼胎。本宫若想活得好,就必须有自己的耳目,自己的人手。”她顿了顿,目光如针,“英浮,就是本宫的手。可他只听你的话。”
  姜媪跪在地上,腰背挺直,膝盖抵着冰凉的石板。她的指尖深深掐进袖口,指节泛白。
  “本宫在英国需要一个自己人。”青阳熙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凉的茶,抿了一口,“本宫带来的人,都是青阳的。英国朝堂上,没人会把本宫当自己人。但你不一样——你是英浮的人,英浮是英国人。本宫需要你替本宫看着:谁在背后议论本宫,谁在暗中算计本宫,谁想借着本宫的名头生事。”
  姜媪抬起头,仍然没有作声。
  “作为交换,”青阳熙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本宫会保你。保你不被王后欺压,不被世家贵妇刁难,不被这宫里的明枪暗箭所伤。你在英国无依无靠,英浮在朝堂自顾不暇,护不住你。但本宫能。”
  殿内静了许久。姜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公主需要奴婢做什么?”
  青阳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本宫方才说了——替本宫看着。谁与太子走得太近,谁在太子耳边吹风,谁想借着太子攀附王后。这些事,本宫不便打听,但你的人可以。”
  姜媪低下头:“奴婢身边只有几个从青阳跟来的旧人,在英宫人微言轻,只怕……误了公主的事。”
  “你不必替本宫办什么大事。”青阳熙打断她,“你只需要看,然后告诉本宫。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罢,如实说便是。本宫自会分辨。”
  姜媪沉默片刻,而后俯身叩首,额头贴上冰凉的地面。
  脑中思绪飞速翻涌,她下意识想起英浮,想起他在英国朝堂上孤立无援的模样,想起他亟需有人在暗处为他递话铺路。
  细细思量便知,青阳熙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在朝堂为她打探消息、暗中周旋的人;而英浮所求的,亦是能在后宫替他传递内情、周旋人心的助力。两人本就是各取所需,这般交易,谁都不会吃亏。
  “奴婢回去再细细思量一番。”姜媪沉声开口。
  青阳熙微微颔首,再未多言。她抬手端起茶盏,目光淡然移向窗外,姿态疏离,仿佛早已将依旧跪在地上的姜媪抛在了脑后。
  姜媪缓缓起身,躬身退了数步,方才转身往外走去。
  可就在她行至殿门、即将推开门扉时,青阳熙轻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语调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意味。
  “姜媪。”
  她脚步顿住,却并未回头。
  “那碗燕窝,”青阳熙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殿内,“并非本宫的意思。”
  姜媪在原地静立片刻,终究没作回应,抬手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内的气息彻底隔绝。廊下的冷风倏然灌进衣领,带着刺骨的凉意,沁入肌肤。
  她就站在廊下,久久未动,良久之后,才缓缓抬脚,朝着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脚步拖沓而缓慢,每一步都似揣着满腹心事,沉重得难以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