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我手冷
  周六傍晚,天边残留着几抹暗紫色的流云。
  陆时礼刚从健身房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薄汗。他随手将毛巾挂在颈肩,赤着上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这套公寓是他在回国前就订下的。装潢极简、冷淡,像极了他这个人的性格。
  他仰头喝了一口水,凸出的喉结剧烈滑动。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中岛台——那里干干净净,唯独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杯。
  是那天苏若晚留给他的。
  陆时礼放下水杯,长指摩挲着冰凉的杯身。
  叁十一年来,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放假」是这么难熬的一件事。他的工作安排在年后开始,前几天陆续完成了医院和学校的报到,又跟沉清舟他们见了几面,剩下的时间,安静得让他有些心浮气躁。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天在车内,女孩用宽大的袖口替他擦拭肩头雨水的模样。她那时候脸色还很苍白,整个人乖得不行。
  结果这只小兔子,周四喝完甜汤后,就再也没传过半条讯息过来。
  是不痛了,所以不需要他了?
  陆时礼眼神渐渐转冷,他捞过一旁的手机。「鱼禾草」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挂在置顶。他点开输入框,删删改改了好几回。
  直接问「在干嘛」太显得刻意。
  问「身体好点没」似乎又过于关切。
  最终,逻辑占了上风。他敲下一行充满「正当性」的讯息后,点击发送。
  他将手机反扣在台面上,虽然面上依旧冷若冰霜,但紧绷的下颚线却泄漏了他此时并不平静的心绪。
  *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海岸线饭店。
  饭店的行政管家送来了几套尺码刚好的当季男女装。
  苏若晚换上了一袭黑色长洋装,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等着还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苏景曜。
  包里的手机突兀地「嗡」了一声。
  她拿出手机,萤幕上跳出一条新讯息。
  陆时礼:『那天借我的保温杯还在我这。下周有空吗?我拿给你。』
  苏若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那天男人在雨中撑伞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快速输入。
  鱼禾草:『好的小叔,你星期几会来学校?』
  「看什么这么入神?」
  一道低哑的嗓音从后方传来。苏景曜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
  黑色高领毛衣完美勾勒出他宽阔的肩颈线条,外头罩着一件垂坠感极佳的黑色长版大衣。没有多余的色彩,唯独颈间那条款式简约的银色项链,在底色上隐隐泛着冷光。
  他理了理大衣的翻领,深邃的黑眸淡淡地扫过她的手机萤幕。
  「啊?」苏若晚下意识地将手机反盖在腿上,「没什么,姜宁问我今天会不会回宿舍。」
  为了转移苏景曜的注意力,她抬起头,抛出一个新的话题,「对了哥,爸有没有跟你提,说要趁我寒假时带奶奶去海岛避寒的事?你能安排休假跟我们一起去吗?」
  苏景曜走到她身边,指尖轻轻顺了顺她的发丝,沉吟了片刻,「年前公司事情多,我不确定能不能抽开身。不过我尽量安排,陪你们去待几天。」
  听到他不一定能去,苏若晚心里有些失落。然而当她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身,双腿却止不住地打颤,大腿根部传来一阵酸软。
  苏景曜眼明手快地捞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带进怀里,胸腔震动着发出一声轻笑。
  「大骗子……」苏若晚气鼓鼓地瞪着身旁神清气爽的罪魁祸首,忍不住伸手在他的腰间用力拧了一把,咬牙切齿地小声抱怨,「是谁说只弄一下下的?我的腿现在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苏景曜也不恼,任由她像只炸毛的小动物般撒野。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大掌自然地落在她的腰上轻轻揉按着,「是我不好,回来帮你按摩好不好?」
  当两人漫步在海线的老街上时,落日的余晖已经把木造老屋染上一层怀旧的琥珀色。
  没有了平时西装革履的束缚,苏景曜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看起来就像个清冷俊美的年轻贵公子。加上两人极为出众的气质,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苏景曜敏锐地感受到了那些视线。原本垂在侧边、任由苏若晚亲昵勾着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在不知不觉中轻轻挣脱。他脸上的温柔在瞬间收敛,眼底掠过一抹极其短促的落寞。
  他像是习惯性地退回到安全界限内,将双手插进了大衣口袋里,拉开了两人之间那段微妙的物理距离。
  掌心的温热流走,苏若晚疑惑地抬头看他,男人却仅是对她淡淡地笑了笑。
  他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侧脸,让苏若晚心头一酸。那是两人自幼相伴、长在骨子里的默契,她不需要思考,就能读懂他那一瞬的僵硬与退缩。
  即使被认出的机率微乎其微,他依然在害怕。
  他在怕这份感情会弄脏了她的未来,怕那些探寻的目光会成为伤她的利刃。
  她快步上前,直接把自己的手也探进了他的大衣口袋。在那方寸狭窄的空间里,固执地抓住了他几根手指。
  苏景曜僵了一下,低头看她,眼底是难得一见的不知所措。
  女孩不理会他的迟疑,强行将他的手从口袋里拽了出来。那只比他小了太多的掌心,就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大方且紧紧地握住了他的。
  苏景曜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来提醒她的「身分」,却见女孩仰起脸,笑得比余晖还要灿烂。
  「哥哥,我手冷。」
  男人未出口的话悉数卡在了喉咙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将那只软嫩的小手严实地包裹进掌心,握得比刚才还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