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炷香
  接下来是废话攻击:
  佟家一直有个习俗,无论在外多大的官,多大的生意,春节第一天都要回来跪祠堂,反思过去一年的是非过错,祈求祖宗保佑来年事事顺利。
  而除夕夜这晚,是专门留给佟家内部男丁磕头跪拜的时间。
  佟家老宅是依据这座祠堂修建,穿过前厅和后厅两段长廊,走到后花园处,推开一扇又小又窄的门。
  踏上一层一层的青石阶梯,就能看见仿曲阜孔庙规制的棂星门,两座石雕狮子列阵左右,两侧碑亭记建祠历史。
  过石门后,能看见整体稍小的仪门,头悬“东宁佟乐清先生祠”匾,四周是黛瓦粉墙,门内庭院开阔。
  享堂内烛火摇曳,乌泱泱一群佟家后代绕着金丝楠木圆柱跪了一片。此刻晚风寒凉,夹杂瓣瓣雪花,落在人皮肤上就是双重魔法攻击。
  佟述白作为佟家现任家主,在第一排屈膝跪于蒲团上,抬头便是佟氏满堂祖先排位。他行完三叩首,待手中9炷香燃烧殆尽,也不等宗族训诫,径直离开。
  林梅坐在堂上,看着二儿子离去的背影,手中的帕子捏成一团。
  一般祠堂罚则只需要象征性点上3-5炷就行,而佟述白今年却点了9炷香,那是触犯宗族底线,损害名誉才用到。
  但宗族的长辈们只能旁观,下面也无一人敢有异议。
  手工薄底皮鞋踩在年久失修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穿过仪门,绕路从侧门直接去后厅二楼。
  走进套间里层,佟玉扇坐在床边,拿着一本书打瞌睡。简冬青蜷缩在床侧,一只手垂下,手背青色的针孔还在渗血。
  见此情景,佟述白拧着眉毛,大步走向床边,经过大女儿身边时,顺手抽走她手里的书,“困了就去睡觉,红包我放你枕头下了。”
  没了书撑着脑袋,佟玉扇差点摔一跟头。她惊醒过来,擦擦眼睛,看见爸爸蹲在床边,正握着妹妹输液的那只手。
  屋子里太暖和了,加上暖色调的灯光,简直就是催眠神器,她一不小心就睡着了,连妹妹拔针都没察觉到。
  “爸爸?你们这么快就忙完了?”
  佟玉扇有点疑惑,因为好几年除夕夜他们都要在祠堂搞到半夜一两点,结果现在才十点多就回来了。
  床边的男人拿过床头柜的消毒棉球按在小女儿手背止血,“小咪今天还病着,我就先回来了。”
  他包裹住那只柔若无骨的手,转头看向大女儿:“早点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回家。”
  赶走佟玉扇,他拉过一旁的软凳,守着床上的小女儿过除夕。
  握在掌心的手慢慢变暖,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还是缩成一团,这是简冬青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状态。
  刚才大女儿说,晚上她一直哭着说头疼,哪哪都疼。想到昨天自己一见面就失控折腾人,顿时后悔,也顾不上祠堂的事情,赶来守着他的小咪。
  他想伸手想去触碰,却垂在半空中良久,又收回,还是害怕等会把人吵醒了。
  然而简冬青根本没睡着,从佟述白进来说话时,她就醒了。
  但她不敢面对他,只能装作缩头乌龟。幻想只要不面对爸爸,昨晚那个肮脏的话题就没人知道,她就还是爸爸纯洁无瑕的小咪,没有丝毫僭越的想法。
  大年初一早上,佟述白怀里抱着仍然一脸恹恹的简冬青,站在车边同母亲讲话。他把人裹在大衣里,特意没有系领带怕硌着她。
  林梅看着陆续有佟家其他远亲开车赶到,今天全体都来拜祠堂。佟述白作为一家之主怎么能一走了之呢?
  “述白啊,要不先留一个上午再走?”
  她眼睛往二儿子怀里瞟,枯树枝干般的手想要去触碰简冬青,却被他侧身挡开。
  “母亲,这里有大伯和二伯就够了,玉扇要回去准备考试,冬青还病着也不方便。”
  老太还想继续劝说,一旁的佟玉扇拉着奶奶的手,“奶奶,等劳动节我再来看您?我们就先走啦。”
  佟述白趁祖孙二人说话,弯腰轻轻地将小女儿放在后面的迈巴赫里。
  车门关上,他走向前车,催促身后的大女儿赶紧上车,明天她还有考核,要尽快赶回去。
  两辆车前后驶出院落,直到车子驶上城际高速,周围的车辆变得稀少。
  佟玉扇忽然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佟述白。她斟酌半天:“爸爸,”声音小心翼翼,等他微微睁开眼,才继续问,“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对妹妹?”
  “这半年,她过得很糟。”
  佟述白将目光投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
  “玉扇,先管好你自己,”他顿了顿,“前天的事,没有第二次。”
  爸爸指的是什么,佟玉扇大概明白,自己莽莽撞撞没有敲门就直接进去,幸好没撞见不该看见的。
  她看着濡湿的掌心,指甲在上面留下月牙的痕迹,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多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