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替身/68,丢掉工作的恐惧
  紧接着下一周的生活,给了王乔乔答案。
  在酒吧一瞥瞧见的那个过于年轻的女孩儿,是高一的一个学生。
  王乔乔发现这点时,女孩儿正在上午无人使用的仓库里,被那位教导主任威胁,如果她不听话,他就让她在学校里名声败坏。
  当身处事外之时,事件的荒诞就变得无比清晰。教导主任去风俗店的罪过被光明正大的隐藏,而一个十六岁的,身心皆未成熟的少女却要为一次受害而经历第二次的受害。
  为什么?因为她年轻,她漂亮,她无助,她可以压榨出油水。哦对了,她还是个女人,更容易压榨,但花期更短,所以,抓紧时间。女孩儿啊,出卖自己吧,往上爬,往上爬,为了理想,为了目标,加速,加速,加速,去受更多害,去让灵魂被甩在身后,直到柔软,服帖,千疮百孔,如同一块海绵。
  女孩儿惊讶,无措,迷茫的模样和王乔乔记忆中的许多个自己重迭在一起,本应该有一个人站出来,挡在她面前,但是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在她十八岁之后,在搞砸了一些事,错过了一些机会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
  在霎那之间,王乔乔完全不清楚自己想了什么,或感受了什么,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了女孩儿和教导主任之间。
  教导主任威胁王乔乔,他知道她的把柄。他在暗示,她也是一个风俗女,是给了钱,就可以随意被人触摸身体,践踏灵魂的二等人。实际上,他也不过是一个可以被金钱称度斤两的人,但是他就是莫名觉得同样的事情女人做更低等。他说:“小心你丢掉工作!”
  这话让王乔乔的心里下意识紧张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她从未有一次如此为走后门而骄傲,她毫不客气地大声反驳:“去试试看啊!看校长会不会答应!去打听打听我是谁,等你问清楚了,你再试试看,我去和校长打声招呼后,你会不会丢掉工作!”
  教导主任面色铁青,却只能灰溜溜离开。王乔乔转过身去,看着那位她叫不上名字的女孩儿。
  她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因为恐惧和迷惑,目光空落落地散在前方的土地上,嘴唇颤抖,似乎在喃喃些什么,但仔细去听,又只有一些模糊的气声。
  王乔乔看着她,心中想:“唔,如果当初梅里亚站出来了,我会像她这样呆愣愣的吗?应该不会吧,我记得我好像都没哭过。”她拍拍跟在身边的王德发的脑袋,“你说是吧?”
  王德发无法回答。
  似乎有一些曾经如同镣铐锁链一样牢牢扣在王乔乔身上的东西被松开了,散了下去。王乔乔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才想起这里是校内,自己面前还有个学生。但她抽都抽了,于是又吸了一口。
  她恶狠狠地想:“他妈的,我再也不用担心丢掉工作了。”
  ·
  模特王乔乔没有朋友。若是有在二十一世纪认识她的人听到这句话,一定会非常惊讶:没有?怎么会没有呢?她的经纪人梅里亚·怀特从她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一直陪伴着她,而那位颇有名气的意大利裔设计师查尔斯·科伦坡几乎每周都与她联络,就算其他人都与她不是真正的友人,那两个人也一定是!
  但模特王乔乔,确实没有朋友。
  梅里亚与她初遇时,叁十岁。对于王乔乔来说,她是长者。她带她离开漂泊的街头,收留她,扶持她,为她提供住处。她是王乔乔的恩人。
  可也正是她,在满是人的影棚,站在那位摄影师的旁边,对她大喊:“脱啊!全部脱掉!快!抓紧时间!这里按时长收费,我们只租了叁个小时!把内衣也脱掉,拍摄的时候会遮住的!”
  于是王乔乔有了人生里又一张杂志封面,目前为止,最不入流,最低价,最糟糕的杂志的封面。
  她最终还是没能获得一件上衣,只用手遮掩着,穿上了一条布料只比她手掌略大的底裤。她扭着身子,努力摆出凹凸的造型,连底裤的布料也被挡住,最终留在镜头里的,只有她故意撅起嘴唇的下半张脸,以及近乎赤|裸的身体。她的肩头的疤痕刚被手术祛除不久,如果不去有意打听,没人能认得出来这具身体是她的。
  那是一张能完美融入加油站的大尺度色情杂志的照片。她那时十八岁,在一年前,她曾经是炙手可热的商业模特,一天的薪酬能抵一些人一个月甚至一年的收入。
  但是梅里亚说,现在只有这样的杂志肯给她工作了。
  王乔乔问她:“就是为了这个,你才借给我钱,让我去祛疤的吗?”
  “没错。”梅里亚干脆地回答道,“我是你的经纪人,我们在做生意,你要赚钱,我也赚钱。”
  “哦,好的,我明白了。”王乔乔平静地回答道,然后梅里亚掏出一盒烟,自己叼上一根,给王乔乔一根,她们一起站在那个按分钟收费的摄影棚外,静静地抽完了。
  那时的王乔乔,尽管才跨过模特生涯的第二年,就经历过在试镜时被要求脱光上身,被欺骗陷入一段不知如何形容的恋爱,染上了处方药物成瘾,因混吃来路不明的减肥药而经历休克,被拉去急诊室抢救。她空有一个青少女的身体,一个灵活的脑子,却对于许多常识一无所知。
  梅里亚也没有教她这些。她甚至剥夺了她已知的知识。那一次被选角导演要求脱衣服,梅里亚一把摁住她搭在内衣肩带上的手,将自己的西装外衣披在她肩上,拉着她冲出会面室,向那家伙的领导严正抗议。于是王乔乔在那之后,没有理会过任何人类似的要求。可现在她想,她以后都会老老实实脱了,因为就连梅里亚都要求她脱了。
  当十八岁的王乔乔在摄影棚前,与梅里亚一起分享几分钟的时间,一同用二手烟污染面前的空气时,她突然意识到,在经历过去那一切时,梅里亚唯一所做的,就是坚持没有让她进入戒毒所——那会为她未来的工作埋下隐患——然后用尼古丁瘾,替代了她的其他瘾。
  现在为什么突然让她拍这样的片子?是她对这个难管的员工终于失去了耐心?是因为她太久没有为她产出价值,所以她恼了?是因为她终于成年了,所以迫不及待?王乔乔没有去问这个问题。她只是突然一下意识到,梅里亚,利用了她无知,麻木,宽容的天赋,来获取利益。她是她的经纪人,也许也是她的老师,但绝不是她的朋友。
  她们是不平等的——王乔乔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不平等显然要比她之前想象的大的多,可以说,天壤之别。她能与梅里亚·怀特平等的,除了时间和空气之外,什么都没有。
  于是,有一种痛苦,仿佛草丛里突然探出的毒蛇一般,咬住了她的脚踝。毒液先麻痹肢端,让其一片冰冷,然后慢慢积在胸口,堆成酸楚,在向脑部推进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她突然记不清那时候的事了,就好像记忆与当时从鼻子嘴巴里吐出来的烟一样,离开了她的身体,消散在空气里。
  她没有经历过什么痛苦,没有做过多少挣扎,甚至没有弄花那天化的妆。她的日子一直过得不错,只需要听话,接受梅里亚的温柔和冷漠,顺从于她的功利主义和强势管理,追名,逐利,实现梅里亚的野心,让她们的事业一起步步高升——哪怕要同时出卖肉体和灵魂。
  不过,梅里亚的事业比王乔乔顺利得多。她的年岁更长,更加老道,经验丰富,她有大把更漂亮,更完美,更符合美国审美的女孩儿们可以使用,而她自己,也拥有着社会所推崇的成功女性所应有的一切,自信,犀利,敏捷,果断,有一种令人折服的气场。她写出创业计划书后,很快就取信于市场,拉来了投资。
  哦对了,她还是个中产家庭出生的白人孩子,她的家庭在她决定成立自己的模特公司时,借了她叁万美元作为启动资金。这些钱对于纸醉金迷,铺张浪费的时尚业界不值一提,但这种支持对早早成为了孤儿的王乔乔来说,是一种无法想象的珍贵财富。
  相比之下,拥有一张亚洲面孔,性格绵软谦卑,做事谨小慎微的王乔乔,就成了一个好欺负的象征。人们一看到她的姓氏,就认定她应该长什么样,觉得她不会讨市场的喜欢,放弃给她个机会。到最后她不得不把姓氏藏起来,只用名字做艺名。没人期待她更成功,因为她没有成功人士应有的特质。没有人会多想一步:这位好姑娘,是不是根本没有获得那些特质的许可?
  王乔乔曾一度以为,她与梅里亚缘分将尽,可如果不去做模特,她又会什么呢?
  失去工作的恐惧,如同一日叁餐一般,常伴王乔乔的身边。
  王乔乔事业的稳定,始于与设计师科伦坡的见面。
  那纯粹是一次意外,科伦坡来找梅里亚,意外在公司的露台瞧见了抽烟的王乔乔。他当即决定要与她合作。
  梅里亚惊讶极了,因为科伦坡合作的模特,不论年龄,人种,有什么特征,在镜头前展示自己时,都优雅地像是一株在朝阳中舒展花瓣的飞燕草,美丽却不过于张扬,自由闲适,怡然自得。这里面哪一点,都和现在的王乔乔沾不上边。最近她总是很容易发呆,哪怕是在镜头前也是这样,像只呆头鹅。
  但科伦坡认定了王乔乔。
  梅里亚只能感慨自己不理解设计师的奇思妙想,又祝贺王乔乔的好运气,唯有王乔乔知道,科伦坡只是在把她当成手下的一块布料,试图把她摆出满意的形状。
  把人当成物,这似乎不大合理?至少在社交媒体上,这种观念不会受到欢迎。但也许,作为一个有才又充满激情的服装设计师手下的布料,是幸运且幸福的吧?这事情并不取决于她怎么想,如果她不对此心怀感激,那她就会被称作不知感恩,然后被迅速抛弃。
  所以,这种显然不好回答,且会令人痛苦的问题会被王乔乔迅速抛诸脑后,并投入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当中。她努力勾勒着科伦坡心中那个影子,把自己像那个方向贴合,直到有一天,梅里亚惊讶地对她说:“天啊,chow chow,你刚刚的表现真是太优雅了!简直就是脱胎换骨!真的,我们的‘城市精灵’又回来了!”
  哦,别介意,梅里亚喝了点酒,为了庆祝王乔乔成为科伦坡这场秀的压轴。她只是有点醉了。
  科伦坡不会像梅里亚这样好糊弄。他实在太敏锐了,这也许是设计师的才华体现,但一般来讲,有才华的人,更容易有脾气。
  “ciao ciao,这里是你的主场,这件衣服就是你个性的体现。你觉得它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更轻盈一点?这层纱是不是有点碍事?你还没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展示它,你不要这样一言不发的,说说你的想法吧。你有什么意见?”
  王乔乔不敢随便开口,因为这是科伦坡的成果。
  “我觉得,您的创意很好。”
  科伦坡突然跳了起来,一把将桌上的纸笔扫了下去,大喊道:“我是在让你说你自己的意见!老天!你是听不懂这句话里的哪个字?是我说的英语不够标准吗!我还奢望你能说出点东西……操,这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王乔乔只能坐在沙发上,一边强行将恐惧压下,一边努力露出笑容。孤儿院的工作人员说,多笑,这样你们就会更容易找到个家;继母说,你应该多笑笑,摆个臭脸,是不想吃晚饭了吗;继妹说,给我笑,谁允许你对我使脸色,你个贱人;男人们总是对她说,别沉着脸,你应该多笑笑,别耍脾气,要谦逊。就连十叁岁时那个放她自由的天使也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去做模特吧。
  没错,笑容总是对的。所以,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笑就好了。
  千万不要得罪科伦坡,她现在还能有工作,全依仗他莫名其妙的赏识。
  也许笑容确实有效吧,过一会儿,科伦坡就会冷静下来。他把纸笔捡起来,重新在桌上铺好,对王乔乔招招手。“好吧,过来,我再来给你讲讲我的想法……”
  科伦坡总是对她讲个不停,从布料的特点,印染的技术,设计的基础,到如何面对世界,面对他人。就好像,他是她的老师一样。如果他能早几年遇到王乔乔,授课的效果也许会好些。
  总而言之,模特王乔乔没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