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分层确认
  同日深夜,公司保安在大门闭目休息,制服帽子盖着半边脸,打盹的呼噜声吹起帽檐。
  林绮吃完日料,过了下班高峰期,不坐地铁不打车,从日料店慢悠悠走回公司消化。花费两个小时到了公司,她一改慢悠悠姿态,刷卡进闸,环视一圈。
  写字楼的电梯感应工作牌内芯权限,一刷就能弹出电梯口的指引。楼层数字自动亮灯,降停叮一声,升楼也叮一声,电梯大门敞开,她抵达寂若无人的办公室。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又在她身后熄灭,像被压扁的坐标点,不再有人经过。
  她关上办公室的门,没有反锁,拍了几盏大灯,把深夜照得发白。
  电脑启动时风扇很轻,林绮却下意识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抬手把椅子一拉,靠近电脑屏幕输入密码。如果她没记错,联合会议的笔记写着生物医药会临近七点发放MoU要求的一系列数据。
  那时候生物医药的人依然没有下班,她以为简力会准时下班,没想到他那么晚,恐怕是在替李阳森整理数据,而且是亲自整理分发。她猜测他们有plan B,明显在技术上更信任梁总,这一点导致她一直有危机感,或许不及陈知敏强,但也越来越强烈。
  现已十二点,林绮有些疲乏,她拍一拍脑壳,强托半边脸,一根贴脸的手指搓了搓耳鬓,努力打起十二分精神。电脑登录成功,系统果然自动弹出未读文件提示——来自生物医药药植协同项目共享盘。她点开,第一份是《需求规格书|评估用》,鼠标下滑,第一页不是技术,而是一行字。
  “本文件不构成任何排他性承诺。”林绮默念的声音很低,在无人的角落吐槽:“不构成就不构成,用你们强调。”
  她往后翻,翻到释放曲线那一项,手指在鼠标停一下,然后继续。她开始挠头,手捂哈欠,打开旧版本对比,她带着哈欠挤出的泪对比数格线。突然,她清醒起来,一把抹掉哈欠的泪。
  “释放曲线的规格是什么,看起来换过了。”林绮自言自语,对着屏幕反问。
  在体外72-120小时区间内,允许存在批间差异。她记得之前版本不是这个区间,打开文件对比,果然有变化,新版本再次提前了48小时。旧版本是完美的,明晃晃地标注制剂表现出稳定释放的现象,在提供的72-168小时内无显着失稳,曲线被平滑处理、稳定性数据也遭统计学修饰。
  陈知敏告诉她,这在行业里是临床表现完美但工程逻辑被遮蔽的版本。
  林绮想起陈知敏的传授,盯着屏幕很久,更加挠头,“什么,这好像更完美,难道他们把整个设计逻辑向前挪了一段?这就是真正的设计逻辑?”
  她认真研读,签了MoU就可以交换工程工艺,文件写着工程上已经确认超过120小时风险不可控,72小时之前验证意义不大,他们甚至解释万古霉素超过120小时并不是整体失稳,而是载体微孔结构发生不可逆塌陷,导致局部高峰释放风险。
  她稍微有点基础,还是从这几句话看出隐含的意思,那就是万古霉素的关键失败点已经被提取出来,不可控的风险排除,研发步入成熟期,工艺路线大概冻结一半,能把稳定性窗口提前到不可逆阶段。
  读懂后,林绮有些兴奋,并且被具体的冷意窜进身体。简力在日料店说,工程师的意思是不要走远,要在合规边缘。身体的冷意怂恿了她的不服气,心凉,原来她们还走不远,之前的假设都是慢半拍的反应。
  他们的制剂的确灵活,用假的完美版本掩饰更完美的版本,不暴露真正的工艺水平。可恨的简力和李阳森很狡猾,直到MoU之后才有所转变,把万古霉素势在必得的上市原因公开给她们。
  然而,她又有恐惧,如果她们按他们给的假设继续走,依然是虚晃一枪,后面一旦发现对方继续在工程层面前进,那她们很难追上。只要他们给的这个版本是不可逆的,那就不会出现追不上的问题,只要如果不发生,那前路会容易一些。
  林绮变得紧张,继续往后面翻。来到物料清单这一页,她看得很慢,拧脸到呼吸也慢一拍。搞不明白,清单这一页不稀有,反而非常完整,完整到不像是具有排他性,而是给确认的独家合作方。
  林绮把其中一个物料编号默念一遍,她有印象,到浏览器打开另一个窗口,敲进去,得到行业里都知道的一家代工厂。她看完整份文件,拖到保存文件夹,新建文档做笔记,之后打开邮箱,才看到简力十点发来的邮件,他说她们可以先看看这个版本,有问题上班再说,这就是评估。
  第二日早上风平浪静,行情屏关注其他资讯。
  陈知敏浏览共享盘的文件,也看出林绮认识到的所有问题,默认他们按计划公开工艺路线,也给她们追赶的空间。她关闭文件,按助理的安排上午到公司的工厂检查一圈,下午回到办公室办公,期间忽然接到生物医药打来的电话。
  电话在响,她犹豫一阵,终于拎起座机电话,接通。背景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最先出声的是李阳森,他的声音很正常,说:“我今天和你认真谈工作,保证。”
  陈知敏在电话这头没有任何表情,批准道:“可以。”
  李阳森心底松一口气,握住座机问:“你们看过文件了?”
  “看过,比我预期的深。”她的语调变得专业。
  “上次你质问我给的是完美版本,我当时说那是符合你们情况的最佳版本,其实没有错。现在按你的要求分享更多数据和工艺,即使这样你们也不要倒逼产线迁就,如果你们这么做了,我们会考虑切断合作。”他对她说很多,不像是存私心提醒,而是在警告。
  陈知敏想他挺不要脸的,对她做过那么出格的事情还能提出警告,毫不悔改、不道歉,可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性格,是她作为姐姐曾经包容而已。现在她不想无间断提供包容,也无法说服自己这时还能和煦、体贴、温暖。
  李阳森察觉她的不满,棘手地捂着眼睛,单手打开一道缝,露出一只眼,好似对面就坐着陈知敏,被他静悄悄偷探反应。两分钟过去,毫无反应,他又握成拳头,在心底祈祷她不要不理他。
  于是,他退一步,喉咙艰难地滑动,“比你预期的深是因为我们可以比概念性合作走更前一步,扩大开放权限。”
  她似乎是第一次得到他正面出击的一句话,虽然谈不上承诺,却是推进深度合作的信号。她的指尖轻轻抚了抚座机背面,回应:“理解,不过你们现在给的已经接近工程假设。”
  “错了,不是假设。”李阳森说。
  “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是对我们最高层确认,比梁总的还高。”陈知敏问。
  “前面的可以回答你,是的。”他选择性回答,有难得的迫切,“陈知敏,真的够高了,所以你们相应地要慎重抉择,不要出差错。你在会议上说过不增加我们的监查负担,说到做到。”
  陈知敏不知为何怔住,他像在退让、拜托她多关心他和他的事务。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只是辨别出他在提供最高级别的分层确认、回馈她满足他欲望的条件而已,她权衡明白后咬字清晰道:“我也说过现在是非绑定合作窗口,但你的分层确认给我已经绑定的错觉,只要你不会打破我的幻象,我相信我们能走到最后,我们的药械会在市场和医学领域共赢。”
  “那我们拭目以待吧。”李阳森最后说道。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一阵迅速截断交流的忙音,他压住失望,在办公位呆了两秒,缓慢盖掉座机。至少,他今天听到她的声音,还和她说上话,原本做的最坏打算是她拒绝交流,可她依然能公私分明,令他松一口气又有点失望,她没有任何想法才能够公私分明。
  陈知敏对他的评价是还行、不怎么样,他被这句话影响了,迄今为止,他从她手里得到的评价从未那么低,他暗自受挫,却不后悔在办公室对她那样,就算再来一次,他也绝不会在那个时候放过她,给她提供最高层确认已是私心泛滥的交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