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
  周末,林清殊来访东山别墅,带来父亲林平去世的消息。
  温雪坐在画室,看林清殊原本平静的脸与她目光相接泪水突然从眼眶大把流出,她从未见过林清殊这样失态。
  “请节哀。”她轻轻抱住女人。
  林清殊先是一僵,随后埋在温雪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温雪曾于林平有一面之缘,但那次会晤也被蒋钦打乱。记忆里林平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竟是死讯。
  “其实我父亲与……你父亲,是旧识。”
  林清殊湿润的眼睛盯着她。
  “小雪,如果你可以来送他最后一程,爸爸在天上一定会很开心……”话没说完,她又哽咽着哭起来。
  她们拉着手说了很久的话,到最后,两人的脸都湿答答的。
  林清殊离开不久,蒋钦也回来了,他心情不错,亲自开车要带温雪去米叁吃法餐。
  路上温雪说起林平,蒋钦并不意外,他比温雪先一步知道。
  “林平并非善人。”他如此评价。
  温雪脸色一沉,“死者为大,我劝你留口德。”
  蒋钦嗤之以鼻,“你太小,很多事不了解。”
  温雪呛他,“我是年岁不大,父不详的人大概也很难理解失去父亲的痛苦。”
  话音刚落,急刹,迈巴赫猛地停在路边,温雪整个人险些向前冲去。
  蒋钦脸色铁青,一把揪住她的长发,强迫她与他面贴面。
  “谁准你说这些?”
  她黑白分明的眼瞪视他,毫无畏惧之意。
  “怎么,我说错了?”
  一记耳光,温雪被打得偏过头,秀发覆面,久久没有回神。
  蒋钦面色不善地拿烟,少女蜷缩在车座,她低着头,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也失去过父亲。”
  他点烟的手一顿,良久,放下烟,轻抚她长发。
  “那时太小,不知什么是死亡。只知道从此以后爸爸再没有出现,奶奶骂我克死父亲,是丧门星。孩子们看不起我,没有人再爱我。”
  “蒋钦,我也会怀念儿时爸爸抱着我转圈圈,他把我抛到天上,好吓人,心怦怦直跳,可我知道有人会托住我,亲吻我脸颊。”
  他有些无言以对,把温雪长发拢到耳后,看面颊掌掴痕迹,他懊恼温雪皮肤为何如此娇嫩,明明没有用力,却已经红得吓人。
  他想去亲吻她脸颊,被她躲开。
  他又试探地问她,“要不要我现在抱你转圈,飞到天上?”
  “…去死。”
  蒋钦又笑起来,把她拢在怀里,“小雪,怎么办,你越这样我越喜欢你。怎么凶人都这样可爱。”
  他用指腹刮她秀气的鼻头,“别再惹我生气。”
  温雪这副模样米叁餐厅去不成,蒋钦带她到一处公寓稍作休息,芦荟擦在温雪泛红的脸上,他轻轻吹气,不久刘泉拎着一袋食材进来。
  “钦哥,你看看还少什么,我再去买。”
  蒋钦翻看了会,差强人意地点头,“先这样吧。”
  刘泉离去后,温雪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他反倒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厨房里,一条本活蹦乱跳的鱼在蒋钦手起刀落下变成乳白色鱼汤出锅,不久,桌上已有叁菜一汤。油烟机嗡嗡作响,温雪看着男人在厨房忙碌背影出神。
  难得蒋钦愿意与她聊起从前。
  “刚做马仔跑码头的时候,厨艺不好,做什么都很难吃,我那时照镜看自己越来越瘦,心想这可不成,哪有大哥瘦得和竹竿似的。”
  温雪被逗笑,蒋钦也笑。
  “后来我跑去李记饭店收保护费,那几个厨子很不上道,刀架在脖子上见血才知道我的厉害。我跟他们学了几手,又想有厨子干嘛还自己做饭呢?”
  温雪无语,“你一直这样无赖?”
  “不无赖没今天,你也不会留在我身边。”蒋钦把鱼刺仔细剃掉放在温雪盘中。
  “不过我这手艺,伺候小雪应该绰绰有余。”
  林平的葬礼设置在周中。
  那天凌晨下了大雨,如今雨势渐小,仍有浓雾覆盖。水汽浸泡下所有事物都潮腻腻黏糊糊,温雪跟着蒋钦下车,望着来往正装黑衣的人们,心情同样沉重。
  层层黑伞为来者开道,最前,林清殊附在丈夫肩头哭得情难自抑。
  见温雪来了,林清殊拭去眼泪迎上来,“小雪……”她又看向蒋钦,“蒋先生,谢谢你能来送爸爸。”
  人们在逝者棺椁前依次献上白玫瑰。
  轮到温雪时,林清殊拉起她的手,一同将花递到林平面前。
  而后温雪后退一步跪下,同至亲般,在棺椁前郑重磕头。
  黑白交织的场景里,摇曳的烛火是唯一亮色,怪风,妖风,火焰拂过花束拂过布料,引燃林清殊的裙摆。人群惊叫,一桶凉水浇来,淋湿林清殊也打湿温雪,万幸无碍。
  林清殊带着温雪去换衣,里间,有人等着她。
  “快。”那人催促道。
  陈妙穿着与温雪同样衣物,今日温雪盘发,陈妙头发不够长,用假发包别在头顶弥补。
  温雪速速换上林清殊事先为她准备好的衣服,只是满头长发。
  温雪咬牙,抽出一旁剪刀,青丝齐断。
  “清殊,你还好吗?”方从在外敲门。
  “好,我换了衣服,正用风机帮小雪衣服吹干,不然容易感冒。”林清殊回道。
  聒噪的电吹风打开着,温雪受人安排要从后门离开,临行前,温雪拉住陈妙的手,已经泪盈于眶。
  “陈妙,多谢你。”
  “温雪……请你万事小心。”
  “你也是。”
  林清殊劝道:“别感伤,孩子们,赶路要紧。”
  “清殊阿姨,陈妙同学,珍重。”
  一边温雪坐上专车离去,一边陈妙强作镇定出现在林平葬礼。是天在帮她,蒋钦正与旁人聊着什么,见少女出来与林清殊呆在一起,并没异色。
  直到陈妙坐片刻,又去厕所取下假发换上自己衣物,匆匆离去,蒋钦才察觉到不对。
  他上前追去,林清殊好死不死拦在跟前,“蒋先生,我们准备了一篇悼词,您德高望重,可否由您开场?”
  转眼,少女已经消失不见。
  专车驶向码头,渔船等在岸上,温雪在车上又换上船员衣物,她上甲板,回头看了眼榕城楼宇,毅然离开。
  里间,林清殊已经把温雪剪下的头发处理掉,可蒋钦依然在地上捡到几缕残丝。
  那么长那么好的秀发,她竟真狠得下心。
  “怪不得……”
  他怒极,“林清殊,你怎么敢?温雪到底在哪里?!”
  林清殊双眼噙泪,“温雪本是在我身边不错,可她说要去厕所,就再也没有回来……蒋先生,都怪我没有照看好她……”
  方从不满蒋钦对妻子的态度,上前道:“蒋先生,这是我岳父的葬礼,请你对我太太放尊重点!”
  方从出身京城世家,祖父乃副国级官员,根正苗红,家世显赫无二,夫妻一体,蒋钦动不了他,自然也动不了他的妻子。
  蒋钦额前青筋暴起,彼时刘泉进门,“钦哥,在紫云码头附近发现温小姐。”
  “人呢?”
  “导航显示温小姐目前没有移动……”
  “去找!”
  此刻,温雪坐在货车上,正低头包扎受伤的小腿。
  她的目的地,是臣江市万安港码头。
  “温小姐。”
  刘全志递给她一个旅行包,“里面有换洗衣物、食物、急救设备、对讲机……很多东西,等会上船了再看。”
  温雪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轻声道:“多谢你,刘哥。”
  刘全志嘿嘿一笑:“平叔对我家里有大恩,他临终把你托付给我,我怎么着都会把事办妥。”
  “温小姐,为了安全,没条件住好,在船上免不了要吃些苦头。”
  “我明白,多谢你。”
  一天一夜的赶路后,刘全志陪她登上货船。船员喊他“刘总”,他应声。温雪这才知道,一艘货船底下竟有如此复杂的构造。她跟着刘全志弯弯绕绕到底层,他打开一扇门,“这两天匆忙布置,多担待。里面有水,不多,省着点喝。窗口的红色按钮,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按。”
  听完,温雪不免有些紧张。刘全志安慰她,“不要害怕,一旦到了目的地,我会下来接你。回见,温小姐。”
  紫云码头。
  装有定位芯片,价值万金的黄金脚环断裂成两半,镶嵌其中的宝石蒙尘,有血迹缠绕其上。
  蒋钦捡起,他不知道温雪是如何发现它的作用,又是以何种毅力手段将它弄断。
  他眺望一望无垠的海面。
  只知道,曾经曾经,在这片海,有人救他于水火,有人被他永远杀死。如今这片海带走了温雪,带走了他跳动的雀跃的心。
  “阿泉,她走得突然,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刘泉宽慰他,“说不定温小姐还在榕城,她只是躲起来,过几天我们就能找到她。”
  许久,他道:“我不放心。”
  “她十二岁后就再没有离开过我,那样柔弱、身体那样差,如果生病怎么办?如果有人看到她的模样起色心怎么办?”
  “我竟然没有办法照顾她。”
  没有人比蒋钦更知道温雪的可口,他含着嘴里的宝贝流落凡尘,蒋钦心里胀痛,握紧拳深吸气。
  “阿泉,我要知道榕城今日出港所有船只、离岸所有航班的信息,一个不漏。”